验证的不对称性
我的第一份工作是给好几款 3D 打印机设计界面。每一版设计、每一次迭代，我都会发给团队看。可那时没有办法把这些界面装进真机，没人能真的用上它们，大家只能对着静态的 Figma screen 想象，给我一些简单的意见。
后来工程师把界面逐步实现出来，我才发现有些设计的用户体验并不好，有些本可以更好。可这些问题我在设计阶段都没有预见。没人能告诉我，我自己也没法验证，而到了那时，再重新设计和改动的成本已经非常高了。设计我都做得出来，可我没办法知道它好不好，也就很难进步。
那时我以为是自己经验不够。后来我自己也开始写代码，才发现软件工程师很少有这个烦恼。一个功能可能要写一周，测试跑几分钟就能告诉你它能不能用，而且随时随地都能跑（如果是 test-driven 的开发方式，甚至一开始就有了清晰的测试目标）。所以他们可以不断改进成果，也不断提升自己。
在软件工程里，验证往往比做出来容易。设计常常反过来，做出来不难，难的是知道它好不好。我把这叫作验证的不对称性。
拿两个极端来说：Login page 做起来容易，验证也容易，用户要么能登录，要么不能，我们也清楚该看哪些 analytics，通过用户行为确认它是否有效。Landing page 两样都难，它需要很强的 creativity，而成不成功要过不少时间才能从数据里看出来，数据里又搅着各种其他因素，很难准确归因。大部分设计工作落在两者之间，但大都偏向同一边：验证比做出来更难，也更耗时间。
为什么 design review 总在绕圈
这种不对称最直接的后果，就是 design review 效率低、质量差。
大家看着静态的 screen 或者简单的 prototype，想象用起来会是什么感觉。每个人想象的都不一样，每个人都能讲出自己的道理，但谁也没法证明自己是对的。会越开越长，大家被耗得没了精力，勉强再改一版，下周再来一遍。
我们常说这是因为设计太主观。我倒觉得主观本身没问题，用户体验本来就是主观的使用感受。问题在于没有人真的用过，这些主观感受只能靠想象。
没人用过，能拿来验证设计的就只有事先积累的 taste。Taste 的本质是一种预测：有经验的人看一眼设计，就能大致猜到用户用起来的感受。它来自多年观察、使用各种产品、项目经验，有点像一个用大量样本训练出来的模型。
幸运的话，team 里有人有好的 taste，但显然不总是这样。没有更好的依据时，决策往往就跟着 level 走。
另一种样子
这并不是无解的，团队可以搭建更好的工作流程。我在 Wealthsimple 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情况。
在 Wealthsimple，开发和设计时，改动会实时反映在自己手机上那个真的 Wealthsimple app 里，我们一边改一边体验。想让同事也在自己手机上 preview 这些改动，连 PR review 都不需要，他们扫一个二维码就能参与进来。
有些问题马上就能在真机上看出来：一个 animated gradient 在灯光下和阳光下是什么观感，一个转场动画够不够 snappy。有些问题要用上几天才会冒出来，比如一个下单流程的步骤是不是多到繁琐，用起来不再 enjoyable。
所以每个人每天都在 dogfooding，大量功能在 rollout 之前，我们自己已经用了几周甚至几个月。上线之后，大家也都在刷 Reddit 看用户怎么说，而且刷得很开心，因为能看到自己做的东西被用户讨论（即使是吐槽也很好玩）。
这种高效的 design infrastructure，让源源不断的真实反馈来验证设计。这些反馈很有说服力，level 说了算的时候少了很多，讨论自然回到了体验本身，来回扯皮少了，team 合作轻松愉快多了。
我发现在 Wealthsimple，我们没有让设计变得更客观，它还是主观的，甚至非常 opinionated。区别在于，这些主观感受来自很多人、很长时间的真实使用。用的人越多、用得越久，这些意见就越接近真正的验证。每一次这样的验证，也在训练我们的 taste。
现在
软件工程的验证靠测试，不管谁写的代码，都能被同样地验证。软件工程这么有活力、对新人这么友好，这是很大的原因。设计没有测试，过去我们只能赌运气，指望 team 里有人有足够的 taste 帮大家判断。
Wealthsimple 让我看到减少验证的不对称性的一种方式：让 taste 和真实使用形成循环。过程中用 taste 快速验证，然后用真实使用做最终验证，后者又训练出前者，下一次就能少走弯路。优秀的设计团队有自己的验证文化，他们看重验证在设计工作里的价值，让设计尽早跑在真实的产品里，让更多人更早、更久地用上它。Taste 也就这样在整个团队里慢慢积累，变成最珍贵的长期资产。
反过来说，如果没有真实使用做最终验证，taste 也很难积累起来。很多 NG 和 junior 设计师，甚至一些工作了好几年的 intermediate 设计师，做过一些 project 也开了很多会，却很少经历自己的设计被验证。Taste 要很久才能积累，又没法直接分给别人，于是一直非常稀缺。
降低验证的不对称性就是我现在作为 design engineer 最想做的事：让验证更快、更方便，把决定权留在用户体验上，少一些低效的争论。
我们还没找到让 agent 验证设计的办法。它当不了有 taste 的设计师，因为 taste 还太模糊；它也当不了用户，因为给不出和真实用户等价的反馈。
回头看第一份工作，公司里并不缺打印机。我只是没意识到，应该先搭一套东西，让我能把设计很快发给团队去日常使用，好让我学习和改进。